深挖YY为何成为洗钱重灾区?

“我前前后后被骗了差不多28万元。”说起2017年11月29日那段经历,李先生仍然心有余悸。李先生是一名淘宝店主。11月29日当天,大约在下午3、4点,他的店铺收到一笔订单,但一直未收到付款提醒。很快地对方就和李先生私聊了,表示“单子下单了没法付款,因为账户被冻结了。”

李先生就问对方,“怎么会这样?”对方就回答“不知道。”这段对话就结束了,李先生关闭了交易。但是下一段故事开始了。

随后,就有一个账号名为“在线10001”阿里旺旺账号联系李先生,对话截图中显示其工号为0325,说可以帮李先生解除账户冻结,并提供1806162279的QQ号,告诉李先生“这是阿里的工作人员,会帮忙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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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与自称“阿里客服”的对话截图

一直以来,阿里巴巴规定不允许客服通过QQ帮助用户解决问题,在阿里旺旺的页面上也会给予风险提示。但李先生只是一个资历尚浅的阿里巴巴店铺主,第一次遇到这个情况,加上当天在照顾生病的女儿,来不及多想就添加了这个QQ。

对方立刻给他提供了电子工作证件。李先生放松了警惕,危险也进一步靠近。随即该客服以“通过QQ远程操作电脑,看看为什么下不了单”为由,说服李先生同意其远程操控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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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假乱真的工作证让李先生信以为真

对方远程操控以后,以“后台数据混乱,需要整理一下”为由要求李先生授权输入支付宝密码。李先生记得以前也遇到过类似情况,所以就没深想,就答应对方的请求。

李先生告诉凤凰网科技,当时自己因为长时间坐于电脑前,思绪有些混乱,手头还有一些其他的事,加上逼真的工作证照片,他就相信了。在嫌疑人的指示下,他前后一共提供8次支付宝的密码和验证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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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其中一笔消费截图

在第九次的时候,李先生突然才意识到自己支付宝里的钱少了很多,才惊醒过来这是个套路。他马上联系之前的那个QQ客服,结果对方迅速拉黑了李先生。

不仅如此,阿里旺旺上的客服和之前下单的客户都瞬间失去了联系。李先生随后到派出所报案,民警经过调查发现李先生支付宝账上大约28万元被分8次用于“消费”虚拟物品,提供这种虚拟物品购买服务的是广州华多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多”)。同时,义乌警方给李先生进行了正式立案。

李先生第二天就飞到了该公司的所在地广州。“义乌警方说,如果有华多的配合,案件查起来会快很多。”李先生说,希望华多能先帮助冻结这笔钱。

到了广州后,李先生根据网上找到的地址,来到了该公司的所在地,他发现这是一家拥有几百名员工的大公司。随后,李先生和该公司的相关人员反映情况后,得到的回复是“不接受个人报案,只协助警方调查,且个人都需要提交报案材料。”

随后,李先生就给义乌的办案民警打了电话,请他帮忙提供包括立案通知书在内的书面材料并将其寄往华多。因为该公司负责人拒接接见李先生,他只能再赶往该公司所在区域的派出所进行报案,并提供各类相关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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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的立案告知书

此后的两周时间,李先生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关于案情的进展,期间他还向支付宝客服打过电话反映该情况,但支付宝却表示对方公司的账户并没有出现违规操作,属正常接收款。因此支付宝并没有权利冻结对方的支付宝账户,但愿意配合警方调查。

仿佛一切归于平静,但在李先生等待的两周时间里,华多的平台并没有平静下来。

在深圳工作的佟女士负责公司阿里巴巴店铺的经营,主营金银玉器等产品。2017年12月11日,她遭遇了和李先生相同的套路。被嫌疑人以“账号遭遇冻结需要解冻”为由骗取电脑的远程控制后,她扫描对方的二维码进行实名认证,余额宝账户25000元,支付宝绑定的银行卡5000元和微信绑定的银行卡共计4笔单笔5000元,全部被转走,去向也是华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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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女士的受骗经过

和佟女士几乎相同的时间,住在广州海珠区的阿里巴巴1688网站卖家王先生同样难逃嫌疑人相同的连环骗局,买家以“写错地址和收件人,请卖家取消订单”为由进一步实施诈骗。最终王先生损失7万元。“这三笔款最终都是进了一个叫华多的平台,购买虚拟物品Y币,最终我报警了。”王先生说,他很心痛,毕竟这是他们夫妻卖衣服挣的辛苦钱,基本就相当于一年的努力都白费了,家里的老人还等着救命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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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生看到这张工作证后就放松了警惕

王先生告诉凤凰网科技,在被骗之后,他立刻到广州江海派出所报案,经过其投诉和催促之后,该派出所在2017年12月16日,也就是案发之后5天才正式给了立案通知书。

然后他不止一次到过华多请求帮助,冻结对方的账号,但是对方多次表示“只接受警方的咨询,不接受个人上门寻求协助,如果公司所在地的警方和网信部门都提供了材料,那么可以协助警方进行账户冻结。”但是,当他再一次去江海派出所的时候,被告知这笔钱已经从华多的账户被转走了。

不管是佟女士、王先生还是李先生,他们都不太明白什么是直播,也不明白为何他们的钱都进了这个平台。但是他们一致认为,平台应该在接到报案材料的第一时间冻结相关账户,防止损失进一步扩大。“等所有东西都准备完,钱早就没了。”李先生对于追回钱款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希望能让其他人避免受骗。他认为,华多应该对此承担一定的责任,平台不配合的态度导致损失扩大。

YY为何成备受青睐的洗钱平台

多起诈骗事件最终资金都流向同一个平台,这一定不是巧合。

凤凰网科技《风眼》栏目经天眼查查询发现,广州华多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即是欢聚时代(行业称呼多为YY)的实际运营主体。天眼查显示,李学凌通过实际控制的北京途达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途达”)和个人持有华多97.22%的股份,是华多的控股股东和实际控制人。

欢聚时代的前身是多玩,最早成立于2005年6月。李学凌在离开网易后随即创办狗狗和多玩。2008年,多玩游戏网的流量已经突破日活百万。出于营收的压力,除了传统的游戏广告业务之外,李学凌动起了游戏联运的心思。随即,他任命董荣杰组建公司游戏事业部。

2012年6月,多玩宣布启用新的公司品牌——欢聚时代,旗下业务包括YY语音、YY游戏、多玩游戏网、YY直播等。同年11月,欢聚时代成功登陆纳斯达克。

2013年,欢聚时代的在线游戏业务营收接近5亿,处于顶峰。2014年年底,李学凌重新担任欢聚时代CEO。欢聚时代,起于游戏广告,兴于游戏联运,盛于YY直播。

在李先生提供的截图中显示,嫌疑人骗钱后购买的虚拟物品是Y币。在YY平台,欢聚时代为用户提供Y币充值用于YY相关消费的虚拟货币,也是多玩充值平台的中间货币,可以自由转换成平台下各产品的消费货币,用于旗下YY游戏、YY直播等平台。人民币可以购买Y币,但Y币不能兑换成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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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来自YY充值中心

Y币的价格为1元/Y币,单次充值上限为50万Y币。凤凰网科技《风眼》栏目注意到,YY提供了多种支付方式,其中在银行卡(网银)支付中,支持支付宝支付、微信支付、支付宝扫码支付和多个银行的网银支付。其中,不管选择哪种支付方式,在最后一步可以看到收款方就是“广州华多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多位受害者的电脑被对方远程操控之后就登录支付宝,然后受害人一次次地给嫌疑人提供支付密码和验证码,直到最后发现支付宝的钱在减少,才开始发现这是一个骗局。

“他们的证件太逼真了,看到了之后我就放松了警惕。”不管是义乌的李先生还是广州的王先生,都遭遇相同的情况。

虚拟物品一直都是洗钱最好的媒介物。

以上海警方在2013年破获一起特大网银盗窃案为例子,犯罪分子在利用木马、钓鱼网站等窃取用户的网银后,将他们网银中的全部钱款转入网络支付平台用于购买游戏点卡或虚拟货币。再将这些虚拟商品通过网站和网店倒卖,利用代充服务套取现金,而后利用这些现金购买电话充值卡再倒卖套现。经过4次转手套现后才将钱换成外汇转到国外的账户上。

YY平台上,Y币是YY平台的唯一通用货币。对于游戏用户来说,可以用Y币充值获得元宝,从而购买游戏装逼、游戏点卡;而直播用户也可以持有Y币直接买礼物打赏主播。

凤凰网科技《风眼》栏目注意到,YY平台上提供多种代充服务,包括YY游戏中心的页游端游充值,支持用户通过代充的方式获得Y币,代充方需要网上支付钱款,也可以通过代充方式获得游戏元宝或点卡,代充方可以用钱也可以用Y币来支付;在YY直播也提供Y币的代充服务,只需要对方的账号即可帮助对方充值Y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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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Y平台提供多种代充服务

“我们这里可以提供各种代充服务,包括iTunes中国区、YY平台、Skype点数及各大直播平台等。”一代充平台工作人员告诉凤凰网科技,他们商城专门针对海外华人提供中国互联网平台的虚拟物品代充值。不过不同平台服务内容,有的平台只能代充值Y币,有的平台可以代为用Y币充值游戏点卡等,然后在平台线上支付或者直接转账支付。

该工作人员说,YY的游戏用户其实体量不是特别大,如果持有Y币代充游戏点卡等,周期非常长,一般来说极少有平台会这么做,提供的只是代充Y币的服务。

对于YY来说,游戏业务确实一直在萎缩。在2017年第二季度财报显示,YY的游戏营收1.54亿元,呈下降状态。2017年第三季度财报则显示,在线游戏业务的营收为人民币1.220亿元。

2018年6月6日,YY对外公布了该公司截至2018年3月31日的2018财年第一季度未经审计财报。报告显示,其流媒体直播服务营收为人民币30.32亿元(约合4.834亿元),其他业务的营收为人民币2.169亿元(约合3460万美元)。游戏业务已经被归入“其他业务类型”。

YY直播才是YY现在的“现金奶牛”。从周转、操作和套现来说,在YY平台上,通过直播洗钱显然比游戏效率更高。

“通过直播打赏来洗钱,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一位前网易CC主播小扬告诉凤凰网科技,直播打赏,在一定程度上是虚拟物品的转移和折现。直播平台是其中的关键,他们制定的规则决定了这些虚拟礼物,可以转换为多少货币。

陈先生网名为“企鹅”,从事直播经纪业务多年,其旗下主播主要集中在熊猫等几个平台。他告诉凤凰网科技,通过直播打赏洗钱的方式并不稀罕,在业内是潜规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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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正在YY直播开播的女主播,用户点击视频框底下的物品即可直接打赏

具体的操作方法是:持币方会和某些大主播或者是直播公会合作,充值之后就会分散打赏给这些主播,在主播(直播公会)和平台进行结算之后,再通过一个约定的比例,双方进行结算,从而将这笔钱洗干净。为了规避风险和平台的怀疑,这些钱会分不同的时间在不同的平台打赏给不同的主播。“但是只要操作人数够多,很快就可以将这笔钱都花完。”陈先生说。

在YY直播平台上,直播公会享有很高的地位,因为YY直播主要通过直播公会管理主播,YY直播再给予这些公会相应的资源和支持。根据YY直播官方数据显示,目前和YY直播合作的公会数量超过了3000家。其他直播平台和YY直播“公会主导”的模式不太相同,他们基本都是采用个人主播结合公会的方式,比如陌陌和映客等平台就是个人主播偏多。

根据规模、打赏流水等数据指标,YY直播会对合作的公会进行分级,具体区分为金牌公会、星级公会和普通公会;相对应的,主播也会有分级,分别是金牌主播、星级主播和普通主播。不同的级别,YY直播的约束措施都不同。但是基本都遵循一个原则:级别越高、要求越高、约束越严格。

完善的公会和主播管理制度,让YY直播成为中国最吸金的直播平台。

根据“中娱智库”报告显示,2017年中国网络表演(直播)市场整体营收达到304.5亿元。而根据欢聚时代(YY)发布的2017年全年的财报显示,YY在2017年直播全年营收达到106.7亿元。相较之下,YY在2017年的营收相当于占据了整个直播行业的30%以上。

此外,YY直播全年分给公会和主播的总金额达到了56亿,惠及了21万人,人均2.6万元,更有多位主播的年收入已经过百万甚至过千万。

但是同时,YY直播也成为犯罪分子利用政策便利性和漏洞进行洗钱的平台。

在YY直播上,主播获得礼物打赏,可以根据价格表折合成数量不等的蓝钻,比如1个闪耀相机可以获得40个蓝钻,一支口红可以获得9950个蓝钻,这些蓝钻相当于主播获得的“货币”,主播可以进行即时提现。蓝钻也可结算为佣金,平台根据主播身份、佣金兑换比例等因素,将剩余蓝钻按一定比例结算佣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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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Y直播的礼物打赏和蓝钻换算规则

佟女士在得知被骗后,曾经在YY上咨询客服,客服告知其金牌主播如果采用蓝钻结算为佣金方式,结算是无上限的;如果是蓝钻直接提现,那么每日的提现额是3000元。公会的佣金结算和提现则更加高效,每月1-5日在系统结算后,快的话在当月11-12日就可以打款到账上,慢的话则是在当月21-22日,不过快慢是取决于公会的办事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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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女士与YY客服交谈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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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Y直播公会的佣金结算提现流程

其他平台对于礼物结算和提现基本都存在一定时长的周期,而YY则不然,“YY直播对于主播和公会的结算都是相当快且准时的。”一位长期在YY直播上开播的主播告诉凤凰网科技,相比起其他平台偶有拖欠的事情,YY直播极少发生(此类事件)。

此外,YY直播的分成比例在直播行业也很高。根据YY一名工作人员透露,原先YY直播还对头部主播在分成比例上有一定倾斜,但自从2017年开始已经全平台统一成5:5,即对于所有主播的礼物收益,YY直播抽成50%,剩下的50%结算给公会,由公会和主播另行结算。

相比较之下,陌陌直播上结算的比例是6:4,映客直播的结算比例相对比较动态,一般都是以7:3的比例结算,经常有活动的时候是6:4,和一些大主播就是5:5或者是更高比例。斗鱼上采用的结算比例也是5:5,但是斗鱼对于主播的管理比较严格,特别是大主播,“斗鱼上公会比较少,都是个人主播为主。”斗鱼一名工作人员告诉凤凰网科技。

公会为主的“中心化”管理制度、结算效率高且平台抽成少,这就是需要洗钱的犯罪分子青睐YY直播的重要原因。

涉案范围大金额高

在佟女士从各个受害者维权群统计的不完全数据显示,受害者遍及北京、广州、深圳、义乌、上海、武汉等超过24个省份在内的70多个城市,涉案金额已经超过5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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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女士提供的部分统计截图

知名法律博主、中国政法大学知识产权法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李俊慧在接受凤凰网科技采访时表示,这种情况很难说和平台有关系,因为平台无法追踪到这笔钱的来源是否合法,这个也不是平台界定的。但是,如果警方已经立案了,平台应该有配合调查的义务。

但是不管是李先生、佟女士还是王先生,在寻求YY帮助的过程中,均遭到不同程度的推辞,导致钱款无法被追回。

凤凰网科技就此事询问了两位YY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位表示“这些人是贪图便宜在淘宝买到了假的Y币来寻求赔偿,YY也没办法处理。”不过在随后,她改口表示自己也只是从处理此事的同事口中得知相关情况,自己不是很了解。而其口中这位处理此事的同事则对凤凰网科技表示,这种事情在互联网公司很常见,比如代充Q币这样的。YY也一直在帮助受害者处理,比如联动当地警方,但是这种电信诈骗往往很难追回。此外,也存在联系不到受害者的问题。

李俊慧告诉凤凰网科技,这种跨地区案件,一般都是需要两地警方的联动与平台的配合。比如在义乌受骗的李先生,在义乌警方立案之后,还需要华多公司所在地的警方配合,才能进行异地调查取证,如果平台配合度不高,调查取证难度更大,也更耗时。

但佟女士和王先生们,已经不止一次前往华多的办公地点进行交涉。更可怕的是,事件没有停止的迹象,在微博和各大贴吧,依然陆续有“被骗,钱进了华多”的消息传出。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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